德国蒂宾根大学犯罪学研究所与下萨克森州犯罪学研究所近日联合发布了一项题为《德国的女性谋杀案》的研究报告。该研究由约尔格·金齐格教授与蒂曼·巴茨教授共同领导，团队成员包括犯罪学、法学、社会学及心理学领域的专家。2023年6月，研究团队通过线上新闻发布会公布了研究成果，呼吁社会各界关注女性谋杀问题，并提出系统性防治建议。
一、研究背景与方法
研究选取2017年德国五个联邦州（巴登-符腾堡州、下萨克森州、莱茵兰-普法尔茨州、萨克森州及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部分地区）警方登记的292起涉嫌女性谋杀案件进行深度分析。这些地区案件数量约占全国同类案件的三分之一。研究团队审阅了超过五万页的审讯记录、专家鉴定、起诉书与判决书等司法文件。
“选择2017年作为研究起点，是为了确保在2022年研究启动时，相关司法程序已基本完结。”图宾根大学犯罪学研究所所长金齐格教授解释，“因为谋杀或过失致死案件的审判程序可能持续数年。目前尚无证据表明2017年后基本问题发生结构性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澄清了一个常见误解：过去十年间，德国警方统计的女性谋杀案件数量并未如部分媒体报道般呈现上升趋势。
二、核心发现：女性谋杀案的类型与特征
1. 案件数量界定
在警方最初登记的292起案件中，经司法核实后仅有197起确属针对女性的谋杀未遂或既遂案件，其余为误录、故意伤害或诬告案件。这凸显了警方初步统计与司法认定之间的差距。
在这197起确认案件中，三分之二（133起）属于广义女性谋杀案，即女性的性别身份在社会结构意义上与犯罪动机相关。其中又有一半以上（74起）可归类为狭义女性谋杀案，即犯罪者明确存在性别歧视动机。其余案件中，受害者性别未对犯罪动机产生显著影响。
2. 主要犯罪类型：伴侣谋杀
伴侣谋杀是最常见的女性谋杀形式，占广义女性谋杀案的81%（108/133）。其中：
72%的案件（78起）动机与分手、伴侣离开或怀疑不忠直接相关
受害者平均年龄40岁，犯罪者平均45岁
近半数伴侣关系持续时间超过十年
案件跨越所有社会阶层，但低收入、低教育背景群体比例较高
49%的犯罪者有明显精神疾病迹象，44%存在成瘾问题，40%犯罪时处于酒精或药物影响下
3. 犯罪动态与性别权力结构
研究揭示了伴侣谋杀案中典型的性别暴力模式：
88%的案件在谋杀前存在长期暴力升级过程
三分之二的犯罪者系统性使用暴力控制伴侣，限制其社交与发展
同样比例的案件中，犯罪者表现出明显的性别歧视态度（如反对女性工作、实施社会隔离等）
许多犯罪者坚持传统的“供养者-家庭主妇”角色分工，即使自身失业仍要求支配地位
“当女性试图结束关系或挑战这种权力结构时，男性常将其视为对其尊严的根本威胁，从而引发极端暴力。”社会学家萨宾娜·迈尔指出。
4. 其他类型的女性谋杀案
照顾性谋杀：约占伴侣谋杀的10%，犯罪者多为年老配偶，因无法承受照顾痴呆伴侣的压力而作案，犯罪后普遍选择自杀
亲属谋杀：涉及杀害母亲或祖母，多与严重精神疾病相关，是唯一女性犯罪者比例较高的类型
所谓“荣誉谋杀”：仅占3例，实际发生率远低于公众认知，通常涉及父亲杀害违背家庭意愿的女儿
随机性谋杀：共7例，犯罪者多有暴力前科、反社会人格障碍及明显的厌女倾向，部分案件针对性工作者
三、移民背景与结构性风险
研究显示，约三分之一的犯罪者与受害者持有非德国护照，显著高于德国总人口中外国公民比例（约12%）。在分手/嫉妒类伴侣谋杀中：
51%犯罪者持德国护照，67%有移民经历
59%受害者持德国护照，55%有移民经历
“移民群体在社会经济层面处于更不利地位，面临更高失业率、心理压力与成瘾问题，这些均为风险叠加因素。”犯罪学家保丽娜·卢茨分析，“同时，部分移民群体中传统的性别角色观念可能更强化，当女性寻求自主时，男性可能感受到更强烈的控制权丧失。”
研究特别指出，来自阿富汗、罗马尼亚、叙利亚的犯罪者比例较高，但强调这反映了普遍存在的父权结构，而非特定文化的独有现象。同时，移民女性往往因语言障碍、社会支持网络薄弱而更难逃离暴力关系。
四、司法体系与预防建议
1. 刑事司法回应
研究发现，德国法院在审理女性谋杀案时未出现明显量刑过轻问题。然而，研究者认为现行刑法对性别动机的考量仍不足。
“在近半数动机未被充分考量的案件中，其实存在长期系统性暴力历史。”律师兼犯罪学家弗洛里安·雷布曼指出，“司法系统需更重视这种暴力升级模式。”
2. 核心建议
研究团队提出多层次防治策略：
A. 刑事司法改革
整体改革故意杀人罪条款，将“性别歧视动机”作为量刑考量因素
参考西班牙等国的经验，设立专门处理性别暴力的司法部门
在风险评估中更重视长期暴力史，而非仅关注单次事件
B. 系统性预防机制
引入“德国杀人案件监测系统”，持续收集分析凶杀案数据，为政策提供依据
建立“女性谋杀案件审查委员会”，跨领域专家共同分析典型案例，制定预防方案
加强对警察的专题培训，提升其对亲密关系暴力动态的识别与干预能力
C. 社会支持与服务
大幅增加妇女庇护所床位，确保暴力受害者有安全出路
完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特别关注高风险群体的精神健康与成瘾问题
推广“电子脚镣”等科技手段，隔离施暴者与潜在受害者
D. 社会文化变革
推动全社会反思性别歧视的思维与行为模式
通过教育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定型，促进真正的性别平等
改善社会经济条件，减少结构性不平等带来的压力
五、结论与展望
女性谋杀案，特别是伴侣谋杀，是德国性别暴力的极端表现形式。其根源深植于性别不平等的社会结构、传统角色期待以及多重风险因素的叠加。单纯依靠刑事惩罚难以根本解决问题，需要司法、社会服务与文化建设协同推进。
“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事后的严厉惩罚，更是事前的有效预防与事中的及时干预。”金齐格教授总结，“建立系统的监测机制、改善高危人群的社会支持、挑战厌女文化，这三者缺一不可。”
研究团队强调，虽然他们的数据基于2017年的案件，但所揭示的结构性问题具有持续相关性。他们呼吁政府、司法机构与民间社会共同努力，将防治女性谋杀纳入更广泛的性别平等议程，切实保护女性生命权与尊严。
